素有「藝術界奧林匹克」之稱的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，自1895年創立以來，一直是全球當代藝術最重要的現場之一。每一屆雙年展，不只是藝術創作的集體展演，更像是一面映照時代情緒的鏡子。2026年第61屆雙年展，以《小調 In Minor Keys》為題，選擇將視線從宏大的敘事、鮮明的立場與高張的宣告，轉向更細微、更內省，也更貼近感受本身的頻率。

這樣的轉向，並非單純的策展風格變化，而更像是一種對當代處境的回應。在戰爭噪音、資訊過載與數位影像不斷增殖的時代，人們的感知正被高頻而密集的訊息不斷切割。於是，藝術不再只是大聲地表達觀點，而開始重新思考：在一個如此喧囂的世界裡，人是否還能安靜地感受？是否還能為情緒、記憶與內在經驗，保留一處不被干擾的空間？

本屆雙年展中，台灣館再次進駐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（Palazzo delle Prigioni），由策展人拉斐爾・馮希卡（Raphael Fonseca）策劃，推出李亦凡作品《螢幕的憂鬱》（Screen Melancholy）。普里奇歐尼宮是一座16世紀的歷史建築，曾經作為司法與囚禁之所，與總督宮相鄰，並由嘆息橋連接。從禁錮之地，到今日成為藝術展演空間，場域本身即承載著時間留下的痕跡，也蘊含深刻的象徵意義。

對李亦凡而言，普里奇歐尼宮不只是展覽發生的地方，更與作品的核心概念形成強烈共振。這座建築曾承接權力、秩序與監控，而這樣的空間特質，恰好回應他長期關注的「影像監管」議題。在數位介面無所不在的當下，人們以為自己在觀看影像，卻也在不知不覺中，被影像所規訓、被螢幕所形塑。於是，這座歷史空間不再只是作品的背景，而成為作品的一部分；恐懼、慾望、壓迫與凝視，也因此在這裡被轉化成更低聲、更幽微的視覺呢喃。

也正因如此，威尼斯雙年展所提出的，從來不只是藝術問題，更是一種關於生活與空間的重新提問。當藝術從「論證」走向「感受」，我們也重新理解，真正有力量的，不一定是最喧嘩的，而往往是那些藏在低頻、留白與靜默之中的片刻。那是一種不急於說服、不急於定義，而是願意讓人慢下來，重新與自己相遇的能力。

從《小調》到台灣館，我們看見的，不只是藝術語言的轉向，也是一種對當代感知方式的修復。在一個持續加速、持續放大的世界裡，也許真正珍貴的，反而是一種能夠安放情緒、容納時間、保留感受的場域。當世界愈喧嘩，低聲，反而成為最深刻的力量。